她把水桶摇上来,用木瓢舀了半瓢水,拉过他的手腕放在井沿上,然后用水轻轻冲着他的掌心﹣﹣那道新裂的口子被凉水一激,他整个人轻轻抖了一下。她用手指蘸了水,慢慢擦掉他指缝里的龙骨粉末。她的手指和他的手指在水流里缠在一起,凉凉的井水从两人指尖的缝隙里淌过去滴在井沿的石板上,发出极细微的声响。
"你的手,要洗g净。"她说,声音也很轻。"那些苦﹣﹣大h,h连,h芩,都在指甲缝里。久了手会疼。跟我以前认识一个人很像,他也总是忘记洗手。"
她说到"以前认识一个人"的时候,语气很自然。看着她蹲在井沿上帮他洗手,脚上踩着他洒在地上的水渍,耳边的碎发被水汽打Sh了贴在脸颊上。
"不是我认识的那个。"她抬头看着他,明亮的大眼睛里有光,但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更柔的,像被水稀释过的月光。
"是你的手。每一道裂口、每一块茧子、每一片洗不掉的药渍,都是你的。我在药铺看了你好久,每一只药柜上的cH0U屉把手、每一个你握过的药碾把手、每一张你写过的药方压在镇纸下面,都在替你说你从来不说的那些话﹣﹣你很累,但你从来不歇;你想有个人能帮你洗洗手,但你从来不提。所以,我来了。"
陈少东家把她从井沿上拉起来。他的手还在往下滴水,但他顾不上擦,只是握着她的手,像握着一件找了很久才找到的东西。然后他说,铺子里热,进里屋,里面有去年夏天买的竹榻,很凉快。
阿雪跟着他穿过药店后堂掀开挂着草编门帘的那道门。里屋不大,一张竹榻,一张书桌,一把藤椅。竹榻是竹篾编的,年头久了被磨成一种温润的深褐sE。他说的"凉快"是真的﹣﹣竹榻就摆在北窗下面,窗外有一丛芭蕉,大叶子把日光遮了大半,穿堂风从后门吹进来在芭蕉叶上打个转再灌进屋里,满屋子都是竹子和草药的清香。
竹榻上放着一本书,是翻开的,书页朝下扣在榻面上。阿雪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本草拾遗》,书页已经泛h了,上面密密麻麻用小字写着批注。有几味药下面画了圈,旁边写着"试过,有效",另几味下面画了叉,旁边写着"毒X太烈,弃用"。字迹端正沉稳,每一笔都像称药时那样分毫不差。
他把书卷起来放到书桌上,然后把藤椅上的两件g净衣服也拿开放在书桌旁边的凳子上。他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自然,但在阿雪眼里没有一件是应该的。一个独居多年、没有人帮他收屋子、也没有人在意他的竹榻上是否有灰的男人,开始在意了。不是在意屋子g不g净,是怕她坐得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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