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老头味,我反着穿。你别管我。”
“不穿冻死!”
李丰田丢了烟头,开始大声地咳嗽,猛踩了一脚油门,将车停在了空无一人的火化大厅门口。他翘着脚,开始指挥她干搬运的活。
天空显出初入午夜的样,附近半停产的轴承厂厂房间矗立的烟囱们鸦雀无声,一片焦黄的月牙倒挂其中,静谧到只能听到女孩子急促的呼吸,低声的怨言,空气凛冽到几乎纯净,以至于骨质和冥币燃烧殆尽后,兑水的洗发香波余味顺着汗湿的发根娇滴滴地扩散,大学生干得吭哧吭哧,小声嘟哝一些什么就是气急败坏了之类的话,他哼了一声,走进火化室开链闸去了。
墙上悬挂的黑板用胶条打了格子,粉笔比着格子底部,写年月日,炉号,逝者编号,交班记录签字——没人认真一笔一划签,就写个姓,或者打个钩。李丰田和胆子很小的女大学生躺在这堵墙对面咯吱作响的行军床上,肩并肩平躺着立正,正朝着黑板,像两具尸僵不久的遗体。前半夜她睡着了,他烧罢了人,就走进来,用铁钎戳了戳竖着码放在炉膛里的蜂窝煤,煤块翻了个身重新变成更热的橘红,她也动了动,朝外埋着头,睡眠中好像流了一点眼泪,她小声长叹一口气,眉毛皱得像他手里的炉钩。
千禧年刚刚过去,秋天,我在呼兰的妇产科医院顺产生下了一个孩子,那时候距离爸爸去世已经一年。除了上坟和寄钱,我已鲜少和家里联系,那天还不是预产期,我路过医院,又折返回去,感觉有温热的软水顺着腿根垂下去,没法忍住,一阵混乱后在大厅就被搀进轮椅,身体肿得很肥大,坐得满满一尊,护士长问,丈夫呢,我照实回答,过了一会又换了医生来问,论得双方口干舌燥,颇为不满,因为那个年代小城镇的年轻单亲母亲明面上并不多见。我在同意书下方签蓝黑色的名,有点恍惚,在此之前不久,这个名字还是大课花名册里的一位女学生。表格签名板收回去,备注联袂一小行:父亲不详。
后来我醒得很迅速,在消毒药剂浸得发酸的床单上猛地侧过头,闯入一个面目发皱的小人的领地。祂双眼紧闭,五官轮廓没那么圆钝似我,我把手从被子底下抽出来,点触细细小小的眼鼻嘴,祂早产三天,不很大,骨骼在猩红的皮肤下姗姗起伏,像母羊肚子里取出来的小羊胎,会被随时随地急匆匆进来的护士抱入保温箱。我悄悄把手指贴在小脖颈上,稍一用力就恶毒地感受血脉汹涌。祂则在刚刚的梦里已向我投来热切的问好,接着祂呢喃,在称呼母亲之前,他说:别让我走。
“靖宇街那家人真是你杀的吗,前几天学校里传遍了。”
女大学生问,李丰田躺在她左边,能听见她弹指甲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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