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台北的空气像被点燃了。报纸的头版标题一天b一天大，从《韩战爆发，联合国谴责北韩侵略》到《杜鲁门总统下令第七舰队协防台湾》，每一个字都像爆竹一样在台北的大街小巷炸开。有人在中山北路的茶室里拍着桌子喊美国人终於来了，有人在大稻埕的码头上看着远处海面上的军舰轮廓热泪盈眶。傍晚程慈航回到家里，柳素贞正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一架美军侦察机从头顶飞过，机翼上的星条标志在夕yAn下闪着金光。她说这是不是意味着美国人会保护我们。程慈航看着那架渐渐远去的飞机，沈默了很久。他知道这道海峡从此不再是孤零零的一道海——第七舰队横亘其间，就像一道墙。墙的两边，是两个世界。
九月中旬，联合在仁川登陆的消息传到台北时，整座城市都沸腾了。警务处的走廊里有人欢呼，有人拍桌子，有人互相递烟，那天晚报赶印了号外，标题是《仁川大捷，汉城光复》。街头巷尾都在谈论仁川——有人说这是麦克阿瑟的天才之作，有人说这是美军在太平洋战争之後最漂亮的登陆战，还有人说反攻大陆的时机终於到了。
程慈航骑自行车下班回家时，收音机里还在反复播报仁川的战况。播音员的声音高亢得几乎要破音，说美军已经越过三八线向北推进，说这是自由世界战争的新纪元，说反攻大陆的时机就在眼前。柳素贞把菜端上桌，筷子摆好，沈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今天菜市场里好多人在传——有人说第三次世界大战就要开始了，我们终於可以回南京了。她擡起头，看着他，问他是真的吗。
程慈航没有立刻回答。窗外暮sE正从榕树的枝叶间缓缓沈下去，收音机里的声音还在继续，说麦克阿瑟将军的部队正向鸭绿江挺进，说圣诞节前就能结束战争。他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说吃饭吧。柳素贞没有再问，只是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夹进嘴里，嚼得很慢。窗外有晚风吹过，栀子花的香气从院子里一阵一阵地涌进来，和收音机里那些关於胜利的预言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梦。
十月的一个周末，程慈航和柳素贞一起登上了yAn明山。
山上的枫叶已经开始转红，远远望去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在秋日的yAn光下格外耀眼。柳素贞走在他前面，手里拎着一只布兜，里面装着一壶冻顶乌龙和几个早上刚蒸的馒头。她穿着一件藏青sE的薄呢外套，头发在脑後挽成一个髻，脚步不疾不徐，像是走了一辈子的山路。
「这座山，日据时代日本人叫它草山。」程慈航跟在她身後，随手折了一根茅草叼在嘴里，「山上多茅草，秋冬之际满山金h，像铺了一层厚厚的绒毯。迁台後，蒋总裁觉得草山二字太寒碜，有从大陆败退後落草为寇的嫌疑，於是给它改了个名字叫yAn明山，以纪念明代大儒王yAn明。总裁说，今日在台湾，正如当年王yAn明在龙场，困顿之中不忘学问，逆境之中不改其志。中华文化的道统，要靠我们来守护；反攻大陆的大业，要从这座山上开始。於是草山便成了yAn明山，山上的温泉旅馆改成了党政要员的度假别墅，日据时代留下的神社被改成了中国式的亭台楼阁。但老台北人还是习惯叫草山。程慈航也是。他觉得yAn明山这个名字太沈重，背负了太多不该由一座山来背负的东西。草山就是草山，它只管长它的茅草，红它的枫叶，流它的温泉。」
柳素贞头也不回地说：「你知道的倒多。」
两个人沿着山道往上走，路两旁种着桂花，正是花期，香气浓得化不开。柳素贞忽然开口：「南京的桂花也差不多这个时候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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