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附有一份简短的口述摘要,记录着该编号战俘在巨济岛的经历。摘要内容如下:
该员於战俘营内关押近两年,编号六三七四。该员自述原为部队人员,渡江战役後随部队被迫投共,後编入志愿军赴朝作战,被俘後倾向来台。在营期间,该员所属营房主动升挂青天白日旗,并参与营内组织编队,国民党派员进营发展组织後,该营房成为「抗俄青年团」据点之一。该员在营期间经身份标识程序,於小臂内侧留存归队符号。美方喊号时,该员被指至右侧队列。该员供称:经此程序後,即确定归台。
程慈航读完这段摘要,把报告叠好放回档案袋里。他注意到「身份标识程序」和「归队符号」这两个措辞,知道这大概就是报告中描述的「刺字」,只是没有写明具T工具。他用拇指在「六三七四」那一栏轻轻按了一下,然後把档案袋推回桌角,继续翻阅下一份卷宗。
台北的雨一天b一天多,青田街院子里的老榕树落了一地叶子。警务处的人事变动频繁起来,几个老面孔调去了南部,新来的年轻人程慈航大半叫不出名字。警务处的案子像春草一样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都是些不大不小的零碎活——永和那边的眷村遭了窃,丢了几件旧首饰和一台收音机;中山北路新开的西药房被人用假支票骗走了一批盘尼西林。程慈航每天早出晚归,柳素贞照例把饭菜热在锅里。
十二月初,美方的协查文件到了,b预想来得更快。韩战已经结束一年多,半岛上的硝烟散了,但驻韩美军後勤系统里那些战後混乱时期被掩盖的烂账正被一条一条地翻出来。文件封面上印着驻韩美军後勤司令部的徽记和签发日期,措辞客气而直接:美军後勤系统在仁川港发现一批军需物资账目不符,涉及数十箱「报废待处理」的装备,按流程应就地销毁,却在运输途中被调包。美方怀疑存在内外g结的盗窃行为,鉴於程慈航在顾三泰案中表现出的对国际物流渠道的熟悉,点名请他协助。正式文件後面还夹着一张麦肯齐私下附上的手写便条,没有擡头,只有两行字:「仁川的货是幌子。釜山那边有一批箱子,压下来了。你先看看。」他把便条看了两遍,折好放进口袋。
那是十二月的一个傍晚,台北的冬雨刚刚停歇,院子里老榕树的叶子被水洗过,在屋檐下的灯光里泛着的光。程慈航把出差的事告诉了柳素贞。她正在廊下叠衣服,听他说完,擡起头来问了一句:「冷吗?」他说:「汉城b台北冷。」她把一件叠好的深灰sE毛衣放进他的旅行袋里,又压了压袋角,让里面的东西不至於移位。杨玉琼前阵子来信,说新加坡的栀子花开得好,她便提了一句,让他去韩国顺便给杨玉琼回封信。程慈航说好。院里很安静,只有檐角的水滴落在地面上,发出一声一声极轻的响。
第二天清晨,飞机从松山机场起飞。台北的晨雾还没有散尽,跑道两旁的水泥地上泛着一层薄薄的霜。程慈航靠着舷窗,看着窗外那座城市在晨光中渐渐缩小——淡水河像一条细长的灰白sE缎带,在盆地中央蜿蜒地拐了一个弯,然後被云层遮住了。飞机爬升到巡航高度後,他翻开麦肯齐随协查函附上的资料。仁川那批物资的账目已经算得很清楚,他在台北时就核过一遍——销毁记录和实际库存之间有几十箱的差距。但麦肯齐那张便条上提到的「釜山那边的箱子」,在正式文件中没有只言片语。他合上资料,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引擎声沈闷而单调,像台北冬日的雨。
飞机降落在金浦机场时,跑道两旁的积雪尚未融化,候机楼的玻璃窗上结了厚厚一层霜。推开舱门,一GUg燥而凛冽的寒气直直地切进肺里。麦肯齐已经等在出口了,三十出头,蓝眼睛,下巴刮得铁青,穿一件厚实的军大衣,说话带一点中西部口音。他接过行李袋扔进吉普车後座:「程先生,欢迎来汉城。路上不太好走,冻土翻浆,到处是坑。先去司令部。」
吉普车沿着一条坑洼的公路向南驶入市区。路两旁是被Pa0火反复犁过的荒地,枯草与碎石交织,偶尔能看见被炸塌的房基和烧成焦黑的屋架。接近市区时,电线杆上贴满了白纸黑字的标语——「救国」、「团结一心」、「复兴民族」。更远的巷口,一队穿着黑sE制服的年轻人列队走过十字路口,步伐整齐,袖章上印着「大韩民国青年团」。麦肯齐放慢车速:「那是金昌龙的人。李承晚借着的名义在整顿国内,青年团遍布每个区。仁川港和釜山港,都有他们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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