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以微是在七点四十五分抵达信义御园的。她没有让颜可颂陪她上楼,也没有让凌薇的摄影记者跟进大厅。她一个人走进那栋她曾无数次以未婚妻身分被迎接的大楼,大厅经理在看见她的瞬间愣住,随即低下头,不敢直视。电梯的镜面映出她的全身,那袭礼服是所有人都认得的,去年冬天订婚宴上她穿过的那件深墨绿丝绒长礼服,贴身的剪裁将她纤细高挑却曲线分明的身段完整勾勒,胸口的挖空设计以一枚古董胸针固定,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扫过大理石地面,无声却带着重量。乌黑长发被她整齐地垂在身後,没有过多的妆饰,只有颈间那条珍珠项链,珍珠已经换成一颗新的,没有任何装置,乾净得像她的眼神。
颜可颂在对街的咖啡厅二楼,透过落地窗用望远镜看着那道身影进入电梯。她手里握着一部直播控制台,掌心全是汗。凌薇坐在她对面,笔电萤幕上是已经架好的直播後台,画面黑着,只有一行字等待连线,镜头就藏在招待所那座水晶香槟塔後方的装饰镜面里,是颜可颂一周前以花艺厂商名义送进去的针孔镜头,凌薇的技术人员已经确认收讯稳定。颜可颂咬着下唇,低声说,她穿那件去,是故意的。凌薇没有抬头,手指在键盘上调整参数,语气依旧冷静,她要用同一袭礼服,亲手把那场订婚的象徵埋掉。这比任何声明都有力量。
八点整,招待所的门被推开。傅聿礼抬起头,看见黎以微站在门口,光线从她身後打来,墨绿丝绒在灯光下泛着如深海般的光泽,她的肌肤在对比下白得近乎透明,像月光下的瓷。她没有笑,也没有怯懦,只是平静地走进来,将手中的小羊皮手拿包放在桌缘,动作优雅得像要参加一场演奏会的安可。
傅聿礼站起身,为她拉开椅子,依旧维持着那套从容绅士的仪式。「你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低,带着一夜未眠的沙哑,却刻意放得温和,「我让人准备了你喜欢的热红酒,没有加太多肉桂。我们很久没有好好说话了,以微。」
黎以微没有坐下。她站在桌边,指尖轻轻抚过那张胡桃木长桌的边缘,那里曾经摆满过订婚宴的香槟与玫瑰。「我们之间,还有什麽好说的?」她的嗓音很轻,却因为绝对音感的共鸣而清晰,「傅聿礼,你找我来,是想谈哪一种说法?是谈我在纽约唱得太好,让你的股价跌得太快,还是谈检调在你财务室搜到了什麽?」
傅聿礼的眼神沉下去,那种被挑战的阴鸷一闪而过,却被他用更深的温柔覆盖。他绕过桌子,试图去握她的手,「以微,我承认,这次是我小看你,也小看凌薇。但事情还没有到无法收拾的地步。只要你现在对外说,那份录音是经过剪辑、是你在被囚禁时精神不稳定下的气话,我可以让法务把所有责任推到魏正浩一个人身上。瑞士的帐户,我可以关掉,淡海的案子,我们可以停工重检。我父亲已经同意,只要你愿意回来,婚约继续,傅氏可以把旗下那间唱片公司完全交给你,你想唱什麽就唱什麽,维也纳、纽约,我都让你去。」他的语气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带着施舍与掌控,「你要自由,我给你自由,但自由要在傅家的屋檐下,才安全。」
黎以微终於抬眼看他。那双清冷如夜莺的眼眸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种近乎怜悯的清明。「安全?」她重复这个词,唇角泛起一丝极淡的笑,「像在阳明山庄园里那样的安全吗?把我的护照锁进保险柜,把我的手机关机,把我按在琴身上,告诉我女人只要负责漂亮就好,然後在我耳边细数你如何用每坪两千的回扣买通议员,如何把备用钢筋的强度报告改成合格,那也叫安全?」
傅聿礼的面色在瞬间绷紧。他往後退了半步,意识到她不是来谈判的。「黎以微,你不要自误。你以为把录音交给凌薇就能毁了我?那份录音没有经过我同意,是非法取得,法庭上根本不会被采用。你以为舆论能关我几年?我傅家在这座城市里的根,比你想的深。」
「所以我今天带来了完整的。」黎以微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她从手拿包里取出那支颜可颂给的新手机,轻轻放在桌面上,指尖一划,一段未经剪辑的长录音开始播放。傅聿礼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招待所里响起,清晰得令人窒息,从瑞士帐户尾号八三二七的金流,到天母那栋登记在亲戚名下的房子与两个美国学籍的安排,到淡海备用钢筋如何透过两家空壳公司洗白,每一个数字,每一个人名,都比《镜观》官网上那份经过处理的版本更完整,更无法抵赖。录音的最後,是他那句低沉的自白,黎以微,你以为你的歌声能救你?在这个城市里,能决定你能不能唱的,从来只有我。
傅聿礼的脸色在录音播放的过程中一点一点转灰。他伸手想去抢夺手机,黎以微却先一步将手机拿起,按下另一个键。招待所墙面上的大型显示萤幕被远端连线点亮,画面直接切入《镜观》的直播後台,观看人数的数字正在疯狂跳动,三万,五万,十万。镜头的另一端,凌薇的声音透过隐藏的麦克风传来,冷静而清晰,「傅先生,晚安。这段录音我们已经同步交给北检,并且在直播中全程播放。根据我们的连线数据,现在有超过十二万人正在线上收看,其中包括两位检察官与三家电视台的法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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