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账从发票开始。科恩把发票一张一张摊在桌上，摊开就用镇尺压住，摊完用卷尺量边距，量完用放大镜看印章。印章糊了，退回；日期与施工日志对不上，退回；代金券编号连号超过五十张，他停下来问是谁签的字。
陈砚说是她签的。科恩问签字时在场多少人。陈砚说二十三个。科恩问二十三个人里几个已成年。陈砚说全部，她补了一句，级长签字的前提就是全员已成年，否则要走监护人流程，监护人流程的表格要多三页。
科恩把这一条记在本子上，笔尖在纸上刮出一声。他抬头看陈砚，说记录很清楚，继续。陆迟在墙角听着，第一次觉得马尾扎得紧也是有道理的。
施工日志核到第七页，科恩停住了。日志里写站台整修第三周更换闸机零件十七件，发票上只有十五件。他问那两件去了哪里。斯普劳特教授说两件是备用件，装在工具车里，工具车后来被雨水泡了，零件锈死，报废。
科恩说报废要有报废单。斯普劳特教授说报废单在储藏室的旧台账里，第三本，第七页往后。科恩说那就现在去拿。斯普劳特教授说钥匙在级长那里。科恩说那就一起去。
储藏室在钟楼底层，门是一扇铁皮门，门上一把老锁。陈砚拧开灯，灯管闪了四下才亮。屋里一排铁架，架子上是旧扫帚、断掉的护镜、成卷的旗绳、消毒水、备用长凳、一摞铁皮箱。空气里是消毒水混着旧木头的味道，地面有一块地方颜色深，是多年前洒了墨水没擦干净。
科恩蹲下去翻第三本台账，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用指甲挑开。陆迟被叫过去举灯。陈砚在另一头找报废单。斯普劳特教授站在门口抱着胳膊，像守着一间她不肯让别人多待一秒的房间。
报废单找到了，在第七页往后第三张，纸角上有一块锈迹，形状像一只鞋。科恩把单子对着灯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他把单子夹进本子里，说账目部分核完。
陆迟松了口气。科恩接着说，账核完了，接下来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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