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牧咦了一声,因为酒是施如雪给备的,一看到这剁衷肠,施如雪清冷而又隐忍的面庞便浮入脑海,这一壶酒好似她心气的外化。
另一壶叫“梦仙游”,同属“三大烧”之一,剁衷肠是“悲酒”,梦仙游则是“喜酒”,人在无处排解心灰如死的时候会选剁衷肠,剁这个字用得精妙,让一种决绝如临眼前,可剁得却是“衷肠”,又有几人下得了手,于是这酒越喝越痛,会让人嚎啕大哭。
人在无处排解心绽如花的时候会选梦仙游,借着这酒让一切的好入了梦,当下也好、未来也罢,美好入梦是大喜的注脚。人啊,不是只有痛苦才需要排解,是情就需要排解。
两壶酒长得差不多,只不过一个红瓶一个黑瓶,季牧拔开了剁衷肠,刚要喝一口却又放了下来。他喜欢剁这个字,却不想喜欢“砧板上”放着的东西,什么衷肠,“纸如原野阔,字如针孔小,也写不尽衷肠许多”。
“如果你季牧把它都能剁了,以后便再不要与我多说许多。”
背后是韩富的遗椁,眼前是施如雪刻意备下的酒,季牧忽然觉得他们两个人都在身边。这段时间,商界无尽向好,季牧的内心却始终向暗。他不是掉进了渊淖,而是把自己变成了渊淖,人们看见他,熟识的与不熟识的,都觉得面对着一个漩涡。他的言辞乱乱荡荡无章法,他的神态阴阴沉沉似秋霜,偶尔一个刻意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有些时候,熟悉的人能察觉出来他在刻意“扳”着什么,那是一种不能自主却又不想失了体面的奇诡之举,就好像在说“他也不想这样,可他没有别的样”。
靠坐在这里,分明也是紧挨着韩富,这些天里,季牧不敢回忆,他不敢去云上居、不敢见韩富的故交,甚至每来墓地都刻意远远绕着太学。
很多人季牧身边的人,都觉出来即将到来的一定是什么可怕之事,仿佛季牧是一个久居深渊即将出世的恶魔,把从前一切的隐忍交给刀与血,他在筹谋在构划,在做一个完美的局,他要让沧澜人为韩富的死付出代价!
但只有施如雪知道,季牧的沉暗与闭塞,是三成的仇七成的痛。他不说话是在想他,他乱说话是说话的时候在想他,这是纯粹的痛,一生所挚离去带来的痛。
他季牧攀得再高、有再多的产业,但归根到底他那也是一颗怦怦跳动的心脏,知自己所痛、排自己难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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