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声音窸窸窣窣地、黏黏糊糊地轻下去了,像是那传话人有意鸣金收兵,想替范明掩饰“家丑”。
但那人显然是错估了范明对“丑”的定义,范永斗太了解他的父亲了,他父亲对他亲爷的恨是他父亲一生财富的源泉,一个人选择甚么方式挣钱,就决定了他做事的下线,他父亲的下线就是要亲眼看到他亲爷不得好死,而且必须是众所周知的不得好死。
范永斗在膝上摊开手,掰着手指在心里默数,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刚数到“五”,这座面阔三间、坐北朝南的深宅又响起了范明那铿锵有力、豪迈爽朗的笑声,
“您这就是在跟我说笑了!我又不当官,这该丁忧还是该夺情,谁都管不到我头上。”
“至于那野种要告我‘不孝’,你让他告去啊!我大明律法严明,刑犯斩首都是要皇上亲笔勾决的,他要告我‘不孝’,我就立刻反告他‘谋叛’,我看皇上会先斩哪个?”
“反正都是在《大明律》‘十恶’里的罪状,皇上要是不赦,大不了我就跟那野种同归于尽,大不了到了黄泉路上我就跟那老家伙说,他宝贝儿子是我范明替他拉下来去陪他的,管教他到了阎王爷跟前都咽不下那口气!”
“大家都别缩着脖子装鹌鹑,同蒙古人、女真人做生意赚来的钱,这介休县几乎是人人有份,万历十四年年初大旱,全山西六十万饥民里头,死的死,逃的逃,卖孩子的卖孩子,这介休占了多少个,大家心里都有数罢?”
“我虽然不喜欢凭空给人当爹,但大家也不能一吃饱饭就放下筷子骂娘啊,世宗爷在的那几年,连河东盐运司都拨给宗室当爵禄了,这乡里乡亲的再不互相救济着,说句不好听的,要‘谋叛’的早拖家带口地奔蒙古了。”
范明慢条斯理地说完这番话,也不顾传话人的脸色如何难堪,自顾自地便端起手边的碗盏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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