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亦是笑,并不言语。
父亲常与她言语,人之立世,若是隐去山林,那便是自性,若是流落尘世,便要按着尘世的规矩来。尘世人人皆好面子,因此亦要给人人面子,可以难为他人,但却不能捅破面子,面子是一层纸,尘世的伦理道德都在这里,若是破了,那人便会沦为禽兽,人终究是斗不过禽兽,给人面子终究是为了保全自己。
倾心向父亲言京城的钱庄,她在京城呆了一年,便是要看着钱庄上新发行的交子是否有乱。
倾心说,交子所在流行皆在蜀州,方时贩夫走卒皆可,以交子之信做为金银之替,但蜀州自成一体,交子之用不流蜀外,官府亦是禁止。今日扬州京城一路交费甚重,金银所带皆为不便,虽可以钱庄为储,但交易时亦必取之,更有盗者以此为生,藏于钱庄之处,若见箱出,则尾随其后,其夜,专盗其银,江左之巨贾,常常怨恨。今借蜀州交子之行,以钱庄之名为凭藉,仅在扬州京城行之,商贾之买卖可以以交子替代金银。若取,则以交子为信。虽此次仅在巨贾之间所行,若假借巨贾之名声,再以金银打点官府上下,缓缓行之,或许亦可在城中商贩有所流行。近在京城所处,反响亦是好,原本只有八家贾人因买卖频繁又加之信用德信堂,所以先为之用,待我回时,交子亦已被三十多位贾人所用。
父亲的手盖着青花瓷茶盖,拇指来来回回地滑着柄,他依旧未曾下定决心是否如此,去年朝中已有人开始诘难江南的苏家拥七十二钱庄,占漕运二河,是要阻挡国运的。
父亲把这篇奏折的抄本拿给倾心看,她细细地看,然后又缓缓地放在父亲面前。
倾心说,当今圣上仁厚,自不会相信如此之妄言,况苏家一直捐粮捐钱与边疆,朝中的大臣亦不曾慢了手脚,若圣上不薨,则苏家无忧,怕就怕这一代天子一朝臣。
父亲亦是叹,一辈子都在兢兢战战,如履薄冰。倾心只是立在那里不再说话,她明白世人的不易,即便是荣华富贵,玉宇琼楼只不过是世间的一口叹,让人听到了便是愁。
父亲曾带倾心去过勾践与夫差各自的宫址,父亲问她可曾看到过什么,她说只是一丘土堆。
父亲大笑而言,那里曾经立着帝的宫殿,奢华雄伟,最终亦是折戟沈沙,落得满地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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