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饼乾
她照样每晚去同一个地方。
坐同一个位子,喝烫的、没有糖的热茶,讲天气,讲实习生,讲那台永远修不好的咖啡机。那晚的事他一次也没有提,她也不说。吧台底下那本记帐的本子,她再没有看见它被拿出来过,三个数字压在最後一页,她当他忘了,他当她忘了。
五月第二个星期五,早上七点二十,手机震起来的时候她刚进公司,PGU还没来得及坐下。是妈妈。她拿着手机走进楼梯间。妈妈先问她在g嘛,听说人已经在公司,把「这麽早」念了一遍,才讲正事:外婆的检查出来了,心脏有一点点大,但是不用开刀,吃药就好,每三个月回去追踪一次。妈妈的语气里有一种轻松,一听就知道真的没事。她问外婆走路还喘吗,妈妈说会喘,医生说八十几岁的人本来就这样,不用担心;又说外婆听到不用开刀,高兴得要Si,回来就去买了两包芋圆。她问是外婆自己走去买的吗,妈妈说是她载去的,「她本来要自己去,我说你敢乱跑试试看。」
沫沫靠在墙上。水泥墙很凉,寒气隔着衬衫贴上来。
妈妈还在讲,讲邻居那只会自己开纱门的猫,讲新买的一个会自动跳起来的电锅,讲表弟的小孩已经会走路,走三步跌一次,跌了还笑。她听着,偶尔嗯一声。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里出现了另外一个声音。起先很远,远得像是谁家的电视,然後它一点一点靠近,近到她听出来那是什麽。
《少nV的祈祷》。电子音,走音的,一句一句地重复,中间夹着引擎声,还有铁桶被拖过地面的那种刮声。
「等一下喔,」妈妈说,「垃圾车来了。」
接着是拖鞋的声音,铁门被拉开的声音,妈妈在跟谁讲台语,声音离得b较远:「有啦有啦,我这包是厨余……」沫沫顺着墙坐了下来,手机贴在耳朵上,那个走音的电子音就在耳朵里,一句一句地重复。三年了,这三年她想过很多事:外婆的心脏,妈妈的膝盖,如果真的要回去,那些家具要怎麽办。垃圾车没有想过。垃圾车是一个每天晚上七点经过你家巷口、你从小听到大、听到根本不会去听的东西。现在它就在她耳朵里。她把手机贴得更紧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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