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琴侧过头看她的脸。阿娜尔的神情是霍琴从未见过的——那层长年累月的慵懒和狡黠完全剥落了,琥珀色的眼睛里涌动着某种像融雪一样的东西,从瞳孔深处一点一点漫上来,慢慢盈满了她的眼眶。她的下唇在极轻地颤抖,眉心紧紧蹙着,像在对抗什麽。
「她就是在这里。」阿娜尔的声音很小,小到风一吹就会散掉,「我父亲最後一次来,就是带了她的骨灰来这里。他没能完成——」她的喉咙卡住了,过了好几秒才继续,「但我现在替他完成了。」
她松开霍琴的手,慢慢走到塔基下方。她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用深褐色皮囊装着的东西,大小如拳头,封口用细皮绳紮得紧紧的。她蹲下身,将皮囊放在塔基一块平坦的石头上,沉默了很久。
风绕过塔身,发出那悠长的笛鸣声。阳光将阿娜尔的身影投在石墙上,纤长而孤独,像一幅被时间定格了的古老壁画。
霍琴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把自己的肩膀轻轻贴上阿娜尔的肩膀。两人的体温透过衣料互相传递,在高原清冷的空气中形成一小片温暖的区域。
阿娜尔慢慢打开了皮囊的封口。里面是细腻的灰白色粉末,被风从囊口轻轻拂起来,向塔基周围的草甸和石缝间飘散。极轻,极慢,像一种无声的、缓慢的告别。
风从东边吹来。那些粉末被风托起,绕着塔身旋转上升,在高山的阳光中闪烁了一下,然後消散在更深处的风里。
阿娜尔在那一瞬间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没有哭声,只是肩膀剧烈的、无法抑制的震颤从骨骼深处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像积攒了十六年的、一直被冰封着的东西终於开始融化、开始流动。她跪在塔基的碎石地上,额头抵着粗糙的石面,全身都在抖,从指尖到後背,从锁骨上那两截断裂的银链到脚踝上沾满尘土的靴帮。
霍琴跪在她身边。她没有试图制止那颤抖,没有说「别哭了」或「没事了」。她只是伸出手臂将阿娜尔整个人揽进怀里,让她的脸埋在自己的肩窝,用掌心抚过她剧烈起伏的後背,从肩胛骨到腰际,一遍一遍,像在整理一本被风吹乱了的书的页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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