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裴巧思第一次见到向星渡，其实不是在这个观景台上。

        四年前，她还是华尔街某家避险基金最年轻的量化分析师，每天对着四块萤幕和满屏跳动的数字，像织女坐在机杼前，把一匹匹数据织成演算法的锦缎。那年秋天她被派回国考察专案，在首都机场的国际到达大厅，她拖着行李箱往外走，看见一个穿黑色大衣的男人站在接机的人群里。

        那时候的向星渡还没有後来这麽沉。他靠着廊柱，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史记》，正翻到《天官书》那一章。他看得很慢，慢到人流从他身边涌过，像潮水绕过一块礁石。裴巧思从他面前经过时，一阵风从半开的自动门灌进来，吹得书页哗啦啦响，停在「牵牛为牺牲」那一页。

        她多看了一眼。就这一眼，向星渡抬起头来，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你认识我？」他问。

        裴巧思摇头。她刚从纽约飞回来，时差把她的脑子搅成一团浆糊，连自己住哪家饭店都要翻手机备忘录才想起来。

        「那为什麽看我？」向星渡阖上书，封面上「司马迁」三个烫金字在灯光下一闪。

        「因为——」裴巧思想了想，指了指他手里的书，「牵牛不是牺牲的意思。牵牛是星宿，是七夕那个牛郎。牺牲是祭祀用的牲畜，太史公在这里说的牵牛，是指列宿之一，跟祭祀没关系。」

        向星渡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裴巧思开始不自在，想拖着行李箱逃走，他才忽然笑了，阖上书塞进大衣口袋。

        「受教了。」他说，「我姓向，向星渡。裴小姐，我们以後还会见面的。」

        裴巧思那时候还不知道，她回国後要加入的那家投资集团，正是向星渡家族旗下的产业。她更不知道，那个在国际到达大厅翻《史记》的男人，会在未来的四年里，成为她命里绕不开的一道银河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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