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言点着头说,宗爷稍后。审言便又点选了十一二个渡口的伙计带着独轮车,嘱咐好王瑞他不在时的种种事宜,便合着宗都知的八九人一同离了渡口往苏家的钱庄——德信堂去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在街上行着,周围的人都感慨,苏家永远都是这么风光,仿若是座山,除非天崩地裂,否则山便是山,永远塌不下去。审言知这些羡慕苏家的人,便往往是在苏家败下去时踩得最狠的人。
张叔今日早早到了钱庄,招呼着伙计们把门板提前拿下,等着审言来,好把这些金银拿走。其实各个钱庄里的金银已经所剩无几了,上次的闹都已经去了大半,但是余留下来的依旧能让他人风光着过完一生。
张叔还记得当他第一次入行是,领着他的账房师父说,我们做账房的要远比钱庄里的其他人要更加清心寡欲,不动歪心。每日在你我手里过的金银无论多么地少,都要比你我一生应该有的金银都多。切记不能有了邪念,若是有了邪念就会有歪心,有了歪心你便是觉得自己活得不如意,会不停地问自己,为何这些金银不是我的。
若是有了这个念头,你便是再也做不账房了,总有一日,你会手脚不干净起来。这是多少代账房的祖师爷们留下来的心得跟不传出去的话。今日我传给你了,便是要让你记得,这些金银不是你的,也不是苏家的,是他人的,你动了一丝一毫就是吃了他人的血肉,就是要了他人的命。
张叔的师父在苏家干了一辈子,从漕运的账房干到钱庄的账房,师傅走了,便把这个重担交给了张叔。对张叔来说,苏家的钱庄,苏家的账房,并不是那么简简单单的一个物件,对他而言,这便几尽是他的一生了,从年幼时便被师父带入到了账房当中,看着自己的师父跟师兄弟们如何彻夜地打着算盘,算着今日的花销,明日的预算,在他的耳中,这些算盘玉珠的清脆声,都是每夜伴着他睡去的。
如今,如今自己终究到了跟师父一般的年纪,终于也能离了困着自己一生的账房了。心中不舍但是也却无悔,终究是到了这个岁数了,要把自己的位置让给自己的徒弟们了,就如同自己的师父把位置让给自己一般。
张叔觉得,有时候啊,人啊,活了一辈子,原以为活得各不相同,但是真到了垂暮衰老、哀嚎不断的年纪了,再回首去看,其实也并未有什么不同,都是每日起床时便开始愁,在每夜躺下时依旧有的忧,终究到了年老了,不再忧愁自己了,反而去忧愁那些比自己活的少的人,怕自己的孩子,孙子们吃了亏,上了当,再走了自己的老路。
但无论怎么费着心力地去纠正,终究是改正不过来,人的一生仿若早已被安排好了,因此有些人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了这人的这一生会如何了,张叔也终于明白了当初师父为什么选他接自己的班,而没有选其他的师兄弟。这些师兄弟早早晚晚地都出了事情。等张叔自己也到了师父的年纪,懂得识人了,便是一眼就能看出这人能不能做得了账房,能做几年,能担任什么样的任。
到了现在,张叔都不自觉地如同他师父的晚年一般,哀叹这个世道,终究是少了太多的德行,若是要分,每个人都分不了多少,因此便是只能有些人多一些,有些人少一些,而做账房的人,只能选德行多的人,这样的人才能安安稳稳地度过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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