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树对这一切还杳然无知,她还在观赏着这热闹的元宵夜,街头上的人们裹着厚重的棉衣,帽子里的睫毛上结着薄霜,摘下口罩又觉得冻脸,只得忍着刺骨的寒意加快了脚步。一排排昏黄的路灯映在混杂着尘泥的雪地上,有种繁华的老旧,热烈的凄清。
她开始收拾乱了三四天的房间,她的房间没有客厅,卫浴和卧室中间被磨砂的玻璃和百叶窗隔开,双人床前壁挂着仪态电视机,窗前一张宽大的书桌并两张椅子,很简洁,收拾起来也快。她伸手摁灭了只抽了半截儿的烟,将床上、桌上散落的纸张一张张捡起来,对照着顺序排好,不时瞥一眼烟缸里那缕向上窜着的细烟,妖娆的旋曲着,终于彻底灭了。她把掉落的纸页一张张小心的粘贴在笔记本中,每一本都有两厘米厚。这两个笔记本是前年买的,她那次去书店选了半个多小时,上面画着翠绿的芭蕉叶。开页写着《万禧记》,这三个字看起来像个喜剧,听起来又像个历史年代戏,其实只是这酒色城里的众生相。
第二天天一亮,嘉树就起床收拾着准备看完电影去出版社,她拎着纸袋锁门的时候麦兰在后面搭着她的肩,一如既往语调不善问道:“嘉姐去哪儿啊?”
嘉树没理她,拔出钥匙,径自下了楼。身后传来麦兰跟吉宝儿嚷嚷:“看她那样,比谁高一头似的!还不都是出来...”
麦兰的话被吉宝儿拦住:“麦姐你说话怎么越来越难听了,嘉树姐跟咱们怎么能一样呢!你偏得招惹她干嘛?快下去吧,一会儿玫姐要骂了!”吉宝儿做惯了和事佬,挽着麦兰蹬蹬蹬的下了楼。“有什么不一样的,高贵到哪去!”麦兰嘟囔着。
嘉树去看了部喜剧,跟着一群人笑了几十分钟,却在走出电影院的那一刻觉得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片尾曲刚响,灯光就亮了起来,一排排红椅子映入她眼中。嘉树收了收腿,周围的人都起身向外走,经过的人三三两两都对她投来没有情绪的目光,她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想中,她第一次来影院,是跟爸爸看动画电影,那时候灯光亮了好久,她仍依依不舍的坐在原地,非等到屏幕成黑色才走。
想到这,嘉树的眼眶有些温热,为了治好他的病,她辞掉了家乡的安稳工作,去了北京,在繁华的红灯绿酒间做了酒色生意,不幸中的幸运,从她初次直到离开一直被一个人豢养着,是个大她三十岁的老头子,他高兴时便柔情蜜意的对她,不高兴时就发泄着肉体的情欲和精神的暴怒,那时,她觉得自己比《玩偶之家》中的娜拉还不如,但她还是有希望的,嘉树相信当身边都是这样的人时,环境可以麻痹,可以改变她,但她也相信在这个时代她可以捡回尊严,只是还要等等。她等待着,等待着父亲的康复,可这样的付出后,又得到了什么,她唯一的亲人抛弃了他,话也没留一句就撒手人寰,只剩墓碑上冰冷的照片。她恨那个人,虽然知道他也不想,他也是被命运选择的死亡,可嘉树依然恨他创造了她又把她独自遗弃,恨他糟践了她的希望。于是也恨自己,就这样亲手毁了自己的人生,纵然世界很大,可对她而言只是一条空荡的街,她站在街头早已经找不到来时的路,迷惘无助,只能也只能沿着这条路走着,随便是什么结果,至少她是活着的。
从影院出来,冰冷的空气扑打在她脸上的一瞬,她从虚幻中清醒过来,抱紧了怀里的纸袋,匆匆向出版社走去。路两边的白杨树涂着白色的漆,因为春节,每一条路好像都堵满了车,外地赶回来过年的人们不接受小县城的慢节奏,‘嘀嘀嘀’的按着喇叭,耳边都是嗡嗡的声音。
今年的冬天不算冷,一共下了四场雪,还都是薄薄一层。就像夏天菜场的大妈们摇着蒲扇抱怨‘咱们小时候哪有这么热的天儿!’一样,到了冬天,她们继续说着‘以前冬天都是一场接一场的雪下着,哪见过这么干净的地面儿啊!要不是现在零下二十多度,我都以为这是过秋天呢!’大概是为了反驳她们的话,过年前还滴着水的屋檐,过完年却结了冰溜,零落的几场雪让县城又冷了几度。嘉树的高跟鞋在薄薄的雪上踩出好听的声音,临江出版社’几个大字高高挂在楼前。年前托何辉联系过编辑,所以这次进去的就顺畅了许多。没想到的是,见到了人,对方却对她爱答不理的。窗明几净的办公室,放着两张办公桌,来串门的同事正在跟旁边的人八卦。副主编坐在电脑旁边随意翻着手里的笔记本,眼皮低垂,眼尾高高的向上吊着,一页字没看上五秒就翻过去,薄成一条线的嘴唇擦着鲜亮的口红,声音向上挑着,音尾几分不屑:“做什么工作的?”
嘉树一愣,随即明白这是明知故问了,她嗫嚅着,跟空气对着静默了好几秒,最终也没说什么。
对面副主编的声音和本子扔在桌子上的敲击声一同传来:“你这东西出版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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